第48章 危樯
夏夜潮濕, 簡陋的面館裏燈光不甚明亮。
暖色的光裏，身姿落拓的高瘦男人站在她的對面，輕輕躬身, 将那捧白色奉于她的身前。
微風拂過, 對方聲音輕慢, 眼角眉梢都帶着笑意，似乎胸有成竹, 言語間如同勝券在握。
可晏微風卻注意到了那人握住百合花時因緊攥而經絡清晰的手背。
屋外風涼, 樹葉發出飒飒的聲響。蛙鳴聲聲, 皆隐入鄉間無邊暗色。
所幸此時，面館內還有昏燈幾盞，和稀落星辰相輝映, 點亮了無光的寂寥長夜。
燈光将狄夜舟的影子印落于晏微風的身前, 她将已經髒了的勺子放到了一旁，懶懶擡眸，開口道：“狄夜舟, 你擋住我的光了。”
狄夜舟僵了僵, 抿唇離開了位置, 步伐冉冉, 緩至于晏微風同側。
一向高傲到自負的人于此刻傾身屈膝，半跪于地。
終是輪到晏微風垂眸俯身去看他。
狄夜舟低着頭緊緊盯着手上的花束, 桃花眼中眸色極深, 長而翹的睫毛不住輕顫：“不會再這樣了的, 晏微風。你想要的光會落到你的身上。”
察覺到晏微風沒動，他将手中花向前送了送, 頭愈來愈低。
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他等待着對方的審判。
沉默片刻。晏微風嘆了口氣。
她伸出手, 接過對方遞來的花束，道：“吃面吧。”
接過花的那刻，花瓣輕掩下，她瞥見狄夜舟眉梢輕揚。
疑惑間，她見那人負于身後的那只手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清晰的脆響。那一點異動如同燎原的星火，光從某一處迅速蔓延流淌，在頃刻間填滿整個房間，小小的面館在一瞬間開闊明亮了起來。
晏微風瞪大了眼睛。
昏暗的燈光和複雜的心緒下，她竟一直沒注意到，除了他們所坐的那一處，整間屋的牆地相接之處和桌子底下都被裝上了好幾層星星燈鏈條。方才狄夜舟應該是扣動了開關，将所有的星星燈點亮。
晏微風撞入了一雙赤忱的眼睛。
對方的聲音帶着點顫，熱烈與真誠自他的目光洶湧而來：“晏微風，你想要光，我就會給你光。”
天外星光，屋內星燈。星閃漫天，燈亮動心。
那一年的微風拂過水岸，漫天夜色中，唯有一只小舟被一根細繩子牽着，在心尖兒上微晃。
輕柔的樂聲從遠處慢悠悠地飄至屋內。面館老板從屋後走出，端着一個巨大的蛋糕，蛋糕上有着一個小小的音樂盒，還插着一根點亮了的蠟燭。
他将蛋糕放在桌面上，狄夜舟點頭：“多謝。”
老板道了聲“加油”，而後離開了房間。
“我記得，今天應該不是你的生日吧？”晏微風看了眼蛋糕道。
狄夜舟回到了位置上，恣意不羁地勾了勾嘴角，指節輕叩桌面，聲音裏帶着誘哄的意味：“但只要你接受，每一年的今天都可以成為很重要的紀念日。”
晏微風思考片刻，掏出了手機。
狄夜舟以為她要拍照，很高興地往旁邊讓了讓。
晏微風在屏幕上劃了兩下，輸入了什麽。
“支付收款到賬，四、十、元——”
響亮的機械音在豁亮的屋內響起。狄夜舟愣在了原地。
“面我請了，謝謝你的花。蛋糕你自己吃吧。我先走了。”
“很抱歉，但我沒想到，這麽多年了，你表白的方式還是那麽老土。”
夏風将她的聲音吹散。
狄夜舟的瞳孔裏，沒有了光。
–
畢得鹿到酒吧的時候，狄夜舟正斜倚着靠在沙發軟座上。
他單手執着高腳杯輕晃，微眯的桃花眼裏映出燈紅酒綠間朦胧的光影。
酒吧的混亂令人目眩神迷。
軟座的周圍密密麻麻地聚了一圈人。
衆星捧月。狄夜舟輕抿酒杯，神情淡漠高傲，着裝簡單卻無端地讓人覺得矜貴。
雖然姿态散漫，疏宕不拘，他那股倜傥清冷的勁兒卻和周遭的混亂有些格格不入。
燙着大波浪的女人單膝半跪在他身旁的沙發上，一襲紅裙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曲線。她似是根本沒注意到自己深V的領口，無所顧忌地前傾了身子，巧笑嫣然，語氣惑人。
“哥，我幫你倒酒。”
“不必了。”狄夜舟搖頭，推開她手中的酒瓶。
女人靠得更近了。
她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着煙草有些辛辣的氣味，向狄夜舟襲來，聲音妩媚：“為什麽？”
“那個……我不太喜歡二手煙的味道。”狄夜舟舔唇，“而且我現在對女人沒興趣，不是針對你。”
“不過你可以看看這桌上的酒你有沒有喜歡的，想拿多少就拿多少，直接抱走吧。不用客氣。”
女人受寵若驚，但也明白了對方對自己沒那個意思，道了謝，便拿走了不少的酒。
“狄哥……”畢得鹿走近，看着滿桌子的酒瓶，難以置信道，“你買那麽多幹什麽？我記得你今天下午還喝了楊梅酒呢，這兒又是啤的又是白的又是紅的，這可不興這麽混着來啊！”
狄夜舟沒理他，自顧自地舉起了杯子，悶盡了其中的酒。
畢得鹿一把奪過了狄夜舟的酒杯：“哥！注意身體啊！別這麽喝！”
狄夜舟瞪他，剛要開口，突然有個人貼了上來。
“帥哥，你對女人沒興趣，那我這樣兒的你有興趣嗎？”
穿着露臍裝和超短皮褲的濃妝男子自顧自地摟上了狄夜舟的手臂，對着他抛了個媚眼。
狄夜舟：“……”
畢得鹿：“……”
“我沒興趣。”狄夜舟輕咳一聲，“但是那個……這裏的酒你也随便拿，別客氣。”
濃妝男子不滿地嬌哼一聲，挑了些酒走了。
“哥，你今兒怎麽突然愛送人酒了？”
畢得鹿沒看懂他的操作，拿起其中一瓶酒仔細看了看，而後又拿了幾瓶一一端詳。
“怎麽都是這種酒？”
他咽了口口水，湊近了狄夜舟，欲言又止。
最終，他還是謹慎地開了口小聲道：“哥你要是缺錢，可以和我說。平時沒見你喝過這麽便宜的啊？”
“管那麽多幹嘛？”狄夜舟不悅，繼續倒滿了自己的杯子。
畢得鹿眼尖：“你這什麽酒啊，怎麽還是粉色的。”
他奪過狄夜舟手裏的酒瓶，然後又默默地放下了。
“哥，失戀去酒吧不丢人。但你借酒消愁，酗酒酗的是雞尾酒，這說出去就有點丢人了……”
“你到底想怎麽樣？”狄夜舟無奈，“喝別的酒你又說讓我注意身體，我喝雞尾酒你又嫌丢人。”
他站起了身，對圍着的男男女女們道：“這兒的酒都随便拿，先到先得，別客氣。”
人很快就散了，只留下他們兩人和幾瓶開過的雞尾酒。
周遭一下子冷清了下來，狄夜舟看畢得鹿一眼，指了指一旁完完整整，一口未動的蛋糕：“點蠟燭。”
畢得鹿看着奶油蛋糕上水果排成的心形，嘆了口氣，從旁邊抽了根蠟燭。
“狄哥，勝敗乃兵家常事，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失敗了，該習慣了。”
狄夜舟斜他一眼，喝了口酒，啐道：“你會不會說話啊！”
“我早跟你說了，你那方案不行，你還不信。誰會在那種舊面館裏面表白啊。”
狄夜舟的眼神一下子落寞了下來，他把杯子放到了茶幾上，低頭看着微漾的酒液。
“張在南說晏微風從小就愛吃那家的姜湯面，我本來以為整點回憶殺的話，效果會很好的。”
“沒想到……她會說我老土……”
“你每次都是蠟燭和百合花，換我我也覺得你老土。”
畢得鹿揉了揉眼睛，同情地看向了狄夜舟：“但我覺得以小晏同學的性格，她會拒絕你，歸根結底還是覺得你這個人不合适。形式什麽的都是次要的，你也別想太多了。”
“來，吹蠟燭吧。”他從兜裏掏出了打火機，将蠟燭點亮。
狄夜舟吹滅蠟燭，拿起一旁的塑料刀和蛋糕碟，分了三分之一遞給畢得鹿。
然後，他拿起叉子，直接對着剩下的蛋糕大快朵頤了起來。
畢得鹿看傻了：“狄哥，你慢一點。這麽多你吃得完嗎？”
一旁的手機突然振動。
提示音淹沒在了酒吧的喧鬧裏，狄夜舟卻如同觸電一般從位置上彈了起來。
他一把抓過手機解鎖，在看到“狄翰年”三字的那一刻，又把手機丢到了一旁。
畢得鹿看着狄夜舟一臉落寞地回到了桌前，發了瘋似的往嘴裏狂塞蛋糕，塞到實在塞不下了，才開始艱難地咀嚼和吞咽，不忍心道：“哥你……”
他伸出手，想去拍一拍狄夜舟的後背，幫忙順一順氣，卻被對方一把攬過，緊緊地抱住。
身量高大的男人此刻低着頭，少見地表現出了幾分脆弱。畢得鹿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感受到他在輕輕地抖。
口中的蛋糕使得狄夜舟的聲音含混不清：“我……我明明用了她的親密付，她不可能看不到付款信息！她明明知道我買了那麽多的酒，為什麽不給我發消息？”
畢得鹿看着自己這麽多年一向硬氣毒舌的哥們一下子成了這副模樣，也覺得心疼。
他放軟了聲音：“狄哥，沒事的。小晏同學她可能只是沒看到付款信息。”
也許是含着的蛋糕實在太多，根本難以下咽，狄夜舟跪在了地上，把頭埋進垃圾桶一陣嘔吐。
吐完，他癱坐在地上。
畢得鹿看到，狄夜舟的臉上滿是淚水。
他終于冷靜了下來，捂住臉低低地啜泣着。
“她為什麽連這樣都不關心我？”
“她以前從來不讓我喝這麽多酒的！”
“她以前看到我喝那麽多酒，會很心疼的……”
狄夜舟擡起頭，桃花眼裏水光潋滟。
“她大概是真的不喜歡我了。她是真的不想和我複合了。”
縱是見多識廣，看慣了他人遇到情傷，畢得鹿也感到有些不忍。
情緒複雜間，他剛想再說點什麽安慰一下對方，卻見狄夜舟突然捂着胸口笑了起來。
笑着笑着，他的眼裏再次含滿了淚水。
“也是哦，像我這樣自負、毒舌又頑固的爛人，怎麽配得上她。她拒絕了我，多正常的事情。”
“一直以來，都只有我在自作多情罷了。”
